
星期六起床后,我把桌子上的作文本掀开。这周末,老师要学生写一篇八百字的游记,要美要真,要有情有景。可我的世界只有这张书桌,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墙。我没见过山,没见过海,没见过任何值得写成作文的景观。
但我必须向老师交出一幅美丽的作业,于是我开始编织。用课本里偷来的形容词,用电视里截取的画面,用作文书里拆解又重组的好句子。我写漓江的水静得像一面从未被打破的镜子,其实我只见过水龙头里的水流进洗脸盆。我写黄山的云海像一万匹白马奔腾而过,其实我连真马也只是在图片上见过。
索要幸福和美丽的追问的烂笔尖在泛黄的纸上沙沙地响,窗台边撒谎播种的鸟听到熟练地写字声连鸣叫也变得铿锵有力。
我在作文纸上造了一座雪山,山顶的雪终年不化,像一顶纯洁的白帽子;在雪山脚下造了一片草原,草原上有白色的羊群,像撒了一地的珍珠。我又造了一条通往草原的路,路两边开满不知名的野花,蓝的黑的白的花朵比美术课本上的水彩画还美艳。
旅客在这条举世无双的奈何路上走着笑着拍照,他们的笑容很灿烂,很喜悦。每一张笑脸都自愿地配了一句感叹:“太美了!”“不虚此行!”“下次还要来!”这些赞美之词天生的会出现在有严厉要求的美丽的模范作文里。
文字写到一半,我停下来看了看窗外。楼下的屋顶有一只鸽子,孤零零地站着没有同伴,也没有飞走的意思。我想,如果把它写进作文,它就是和平的使者和天空里的幸福音符。可它只是一只灰扑扑的淋雨的鸽子,站在一滩积雨的水泥地上落汤受罪。
为了应付交差周末的作业,我低下头继续编织。把夕阳编成一只橘子,把晚霞编成一条丝巾,把远山编成一幅水墨画。我越编越熟练,越编越美丽。美丽到我几乎相信,就像真的去过那些地方。
等到作文写完了,我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数着我要交的租子,一共五百七十九个字,距八百字还差不少,于是我昧着良心继续编,自从学会了编写作文,我家鹦鹉的嘴脸变得比城墙拐弯还要黑厚。
作文里的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,每一个标点都规规矩矩。我读了一遍,真美。美得像橱窗里的塑料花圈,永远保持颜色也不会枯萎。
我合上作文本,封面上写着“游记”二字。
窗外那只鸽子飞走了。星期六还剩下大半天,而我哪里也没去过。但没关系,老师会像往常一样在这篇作文的末尾批一个醒目的“优”,就像给我这趟从未出发的旅行,盖上一枚漂亮的抵达章。
我坐在书桌前,已经记不清老师布置了多少次同样的作业。
老师从未开口说过:你必须写。但是学生还是自觉地在教鞭的关爱中学会了另一种行走:在纸上行走。
每个周末,我都写作文。我写泰山日出,是电视里看来的画面;写桂林山水,是课本里学过的比喻;我写故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是昨天美术课上老师放的幻灯片。我甚至写黄山的迎客松伸出手臂欢迎八方来客,而那只“手臂”,是上个月在同学家的挂历上见到的。
同学们都笑我,那又怎样呢?至少在我的作文里,我去了很多地方。
可是写着写着,我忽然觉得累了。这种纸上的旅行,就像在笼子里飞翔。翅膀是假的,天空是画的,风是自己呼出来的热气。我在纸上飞得很高,高过珠穆朗玛峰,高过云层,高过飞机的航线。可是我低头一看,脚下还是那张方格稿纸,一个格子一个字,规规矩矩,整整齐齐。
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风景。真正的风景是什么样的?是不是像我写的那么美?是不是比我想象的更美?还是说,真正的风景其实很普通,普通到不值得写成作文?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每个周六的黄昏,我都要在纸上经历一次旅行。我带着一支笔,一本作文书,还有一颗假装激动的心。我走过名山大川,走过历史古迹,走过异国风情。我的脚印留在了纸上,风一吹,就翻页了。
有时候我会想,那些真正去过很多地方的人,他们会不会羡慕我?羡慕我可以在一张纸上同时抵达南极和北极,不需要签证,不需要机票,甚至不需要走出这间小小的铁皮卧室。
当然不会。他们只会觉得我可怜。可是我不可怜。我只是一个被布置了太多游记作业的学生。我没有选择的权利,我只能在纸上选择我的目的地。今天去长城,明天去西湖,后天去天涯海角。我脑子里的旅行计划排得满满当当,比任何旅行社的行程都要紧凑,就像那关不住的满园春色。
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;新来的老师让山里的学生去看海,学生问海的那边是什么?老师把旧金山咽回了喉咙里。
作文里装满了风景和旅行,只是这些行程,从来没有成真过,作业让学生开始分不清虚构和真实。
当我什么也写不出来的时候,我会到书店里买作文书,像编书的主编专门用来抄作文。
作文书是我的导游,它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,我隔着纸张铅字去想象那些美丽的世界和神话故事。
期末考试,作文题目又是游记。按照惯例,作文得了高分。
我把试卷折好,放进书包最里层。回家的路上,我经过一条臭水沟。夕阳照在水面上,泛着七彩的油光。我忽然觉得,这条臭水沟也挺好看的。如果写进作文,我可以把它写成威尼斯的水巷。
我把这学期的游记作文叠在一起,数了数,一共十八篇。十八次旅行,十八个目的地,十八段从未发生过的经历。
纸很薄叠在一起也不过一厘米厚。
可我觉得它们很重。重得像一座山,压在童年的肩膀上。
下个周末,又会有新的游记作业。而我,还会继续在纸上行走。走到纸的尽头,走到格子的边界,走到笔芯干涸的那一天。
远方在纸上,而我在纸上走了很远很远。可是我哪儿也没去。这个周末,你依然能看到我在窗前伏案疾书。不要问我去了哪里,我的回答只有一个:我在纸上。这个世界的美丽哪里都是,却哪里都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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